[摘要]工信部公告废止新能源汽车废旧动力电池梯次利用相关条款,100家梯次利用企业被移出规范名单,严禁废旧电池流入电动自行车等领域。
一个概念的终结
7月30日晚间,工业和信息化部发布《关于废止和修订新能源汽车废旧动力电池梯次利用相关政策标准以及规范有关行业活动的公告》,明确废止和修订相关政策标准,并对有关行业活动作出全面规范。公告发布后,100家此前已获公告的企业被移出符合新能源汽车废旧动力电池综合利用行业规范条件的企业名单,其中包括上海比亚迪有限公司、天津格力钛新能源有限公司、合肥国轩高科动力能源有限公司、湖南邦普汽车循环有限公司、多氟多新能源科技有限公司等一批业内熟悉的名字。
工信部对此给出的解释直接而尖锐:旨在消除梯次利用概念在市场中形成的惯性影响,杜绝部分企业将废旧动力电池简单拆分、重新包装后以次充好、以旧充新来牟利的侥幸心理,切实规范市场秩序、维护公共安全。
这段话里最值得咀嚼的是侥幸心理四个字。它说明监管层认定的问题,已经不是个别企业的操作失范,而是一个被普遍接受、甚至被产业话语体系合法化了的灰色地带。要解决这样的问题,修补细则往往无效,只能从概念本身下手。

梯次利用是怎么变味的
梯次利用这个概念本身并不邪恶,相反,它曾经是动力电池循环经济链条中最富想象力的一环。其基本设想是:动力电池在车上服役到容量衰减至80%左右时不再适合车用,但仍有相当可观的剩余能量,通过检测、分类、拆分、重组等工序处理后,可以制成电池产品用于通信基站备用电源、低速电动车、小型储能等对能量密度要求较低的场景。物尽其用,理论上完美。
问题出在从理论到落地的每一个环节。随着新能源汽车产业快速发展,动力电池退役量逐年攀升,当前已进入规模化退役阶段。而废旧动力电池普遍存在一致性差、余能各异的问题:同一批下线的电芯,经过几年不同工况的使用后,健康状态可能天差地别。若仅作简单拆解和重组,缺乏严格的质量控制流程,生产出的电池产品极易在过充、短路、挤压等情况下引发热失控,带来严重安全隐患。
更现实的是产业组织形态。正规回收企业受制于严格的环保、安全和检测投入,收购价格竞争不过散乱的小作坊。今年年初已有媒体实地走访发现,不少商户私自拆解退役车用动力电池,借梯次利用的概念违规加工售卖,采用激光焊接加无证拼装的方式,小作坊拆解转卖利润超万元,而最终的风险由购买两轮电动车的普通消费者承担。
工信部节能与综合利用司相关负责人的表述更为直白:过去,梯次利用这个标签在某种程度上被市场模糊理解,好像这类产品因为是二手的,就可以在性能和安全上打些折扣;一些企业也借机将未经充分检测、简单翻新的电池以梯次名义推向市场,甚至违规用于电动自行车等高风险领域。
监管路径的三次递进
这次废止并非突然发难,而是一条持续收紧的监管链条上的最后一环。
第一步是制度重构。2025年12月31日,工信部会同有关部门联合印发《新能源汽车废旧动力电池回收和综合利用管理暂行办法》,重点明确废旧动力电池综合利用是指对电池进行拆解、破碎、分选、冶炼等处理,进行资源化利用的活动,不再包含梯次利用概念。这是从定义层面把梯次利用从综合利用的范畴中剥离出去。
第二步是执法亮剑。今年4月27日,工信部等五部门联合印发通知,开展规范废旧动力电池回收利用联合执法专项行动,聚焦回收利用领域的突出问题,依法依规查处一批违法行为。
第三步就是这次的公告。管理办法实施以来,仍有不法企业隐匿于城乡结合部、村镇等区域,隐蔽从事梯次利用活动,并将产品用于电动自行车等明令禁止使用的领域。同时,国家和地方有关部门出台的部分政策文件、标准文本中仍保留着梯次利用相关内容,与管理办法的规定不一致,容易引发公众误读和混淆,影响管理制度顺利实施。于是索性把这些残留的政策标准一并废止或修订,从源头上消除概念混乱。
三步走下来,思路非常清楚:先定义,再执法,最后清理话语残留。这是一次相当完整的监管闭环设计。

100家企业被移出,意味着什么
名单上有100家企业,其中不乏行业头部玩家的关联公司。这个数字看起来很有冲击力,但需要准确理解其法律后果。
工信部方面明确强调:此次公告虽移出了100家梯次利用企业的规范条件公告,但并不影响其合法、合规的生产经营活动。在全面遵守法律法规和强制性标准要求的前提下,相关企业仍可继续利用废旧动力电池生产相关合格产品,依法平等参与市场竞争。同时,已公告的再生利用企业名单继续有效。
换句话说,这不是吊销资质,而是取消了一个特殊类别。公告的核心逻辑是:不再把梯次利用当成一个特殊的、可以区别对待的产品类别,而是将所有利用废旧动力电池生产的电池产品,统一纳入一般电池生产的监管框架中。
这个转变的分量,比取消名单本身要重得多。此前,梯次利用产品事实上适用一套相对宽松的标准体系,因为它被默认为二手产品。现在这层豁免被撤销了,一块用废旧动力电池重组的储能电池,要和一块全新电芯组成的储能电池执行同样的质量标准和安全要求。
公告明确了一个核心准则:决定一块废旧动力电池能否再次进入市场的关键,是它作为一款电池产品能否全面满足所应用场景的质量标准和安全要求。这句话看似平淡,实则是整份文件的灵魂——评判依据从来源属性回归到产品属性。
不可逾越的红线
公告同时重申了一条安全红线:明确禁止将这类产品用于电动自行车等法律、行政法规和强制性标准禁止使用的领域。目前这些禁止领域已涵盖电动自行车、电动平衡车、电动滑板车、100kWh以上储能系统、移动电源、玩具等。
这份禁止清单的构成逻辑值得分析。电动自行车、平衡车、滑板车、移动电源、玩具,共同特点是贴近人体使用、缺乏专业维护、用户不具备风险识别能力,一旦热失控后果直接作用于个人。而100kWh以上储能系统被列入,则是因为规模效应下的连锁反应风险——单体故障可能引发整站事故,涉及公共安全。
过去几年,电动自行车电池起火导致的居民楼火灾事故屡见报端,其中相当一部分涉及来源不明的翻新电池。把这条线明确写进国家层面的公告,等于把追责链条从终端销售商向上延伸到了电池生产环节。
行业底层逻辑的重塑
工信部相关负责人对这份公告的定位很高:这不仅是一次政策术语的清理,更是对我国动力电池回收利用产业底层发展逻辑的一次深刻重塑,其影响将是系统性、结构性的。
这个判断并不夸张。在旧框架下,动力电池退役后有两条出路:梯次利用和再生利用。前者门槛低、投入小、回报快,吸引了大量中小玩家;后者需要重资产投入冶炼与提纯设备,周期长、规模效应强。宽松的梯次利用通道,客观上分流了本应进入再生利用体系的电池原料,让正规再生企业长期吃不饱。
现在梯次利用的特殊通道被关闭,退役电池的流向将更集中地导向拆解、破碎、分选、冶炼的资源化路径。对头部再生利用企业而言,这意味着原料供给的稳定性和价格合理性都将改善,产能利用率有望提升。考虑到锂、镍、钴等关键金属的对外依存度问题,把退役电池中的金属资源尽可能高效地回收回来,本身就具有战略意义。
对整车企业来说,影响则体现在生产者责任延伸上。电池的全生命周期管理正在成为车企必须承担的成本项,而不是可以甩给下游的包袱。这会反过来影响新车设计——更易拆解的电池包结构、更规范的电池溯源体系、更完善的健康度数据记录,都会因为回收端的规范化而获得新的商业价值。

写在最后
废止一个概念,听上去像是文字工作,实际上是一次相当彻底的产业外科手术。梯次利用这四个字承载了太多美好的设想,也掩护了太多不那么美好的操作,到了必须做切割的时候。
值得肯定的是,这次监管并没有采用简单粗暴的一禁了之。它保留了企业继续利用废旧动力电池生产合格产品的权利,只是取消了它们享受特殊标准的资格。这种做法尊重了循环经济的基本价值,同时堵死了以次充好的套利空间,在安全与效率之间找到了一个务实的平衡点。
动力电池退役潮才刚刚开始。按照新能源汽车保有量的增长曲线推算,未来几年退役电池的规模会持续放大,这个行业的重要性只会上升不会下降。在这个节点上把规则理顺、把红线划清,成本远低于等到问题集中爆发之后再补救。从这个意义上说,100家企业被移出名单不是一次行业挫折,而是一场迟到的地基加固。真正做长期生意的企业,应该会欢迎这样的规则。
(责任编辑:张电青)